第26章 句句诛心
三个人,加起来岁数轻轻鬆鬆过了一百五,此刻却像三个抢唯一一颗糖球的顽童,在这臭气熏天的茅房里,你推我搡,拉拉扯扯,互不相让。骂声、喘息声、衣服摩擦声,搅成一团乱麻。
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不知是谁的脚底踩上了一滩滑腻腻的冰水混合物。
噗通——!
一声闷响,水花四溅。
贾东旭只觉得后背上被人狠狠撞了一下,整个人重心一歪,张牙舞爪往后仰去。眼前一黑,咕咚一声,结结实实栽进了那冰冷的粪坑里。
傻柱也没能跑掉。他正死死抓著贾东旭的裤腿,那股巨大的下坠力猛地把他带了个趔趄,一头也跟著栽了下去。
哗啦——
粪坑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冰壳,被两个人这么一砸,瞬间碎裂。冰凉的粪水混著尖锐的冰碴子,一下子淹没了他们的下半身。
恶臭,像一枚炸弹,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。
易中海站在坑边,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。他低头看著坑里挣扎蠕动的两个黑影,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恐。
“呕——”
贾东旭和傻柱挣扎著从粪坑里站起来。粪水混著冰碴子,顺著他们的头髮、脸、身上,往下淌。两个人的脸,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——那是死灰一样的顏色,嘴唇乌青,浑身哆嗦得像筛糠。胃里翻江倒海,想吐,却被那浓烈的恶臭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,只能大张著嘴,发出嗬嗬的乾呕声。
易中海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自己肚子里那股被嚇回去的绞痛,又轰的一下捲土重来。比之前更猛烈,像有把刀在肠子里搅。
他双腿一软,差点当场交代在裤子里。
千钧一髮,他瞥见了墙角。
来不及多想,他踉蹌著衝过去。一边手忙脚乱解裤子,一边探出半个身子,衝著外头撕心裂肺地喊: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!有人掉茅坑里了!!!”
“快救人吶——!!!”
厂里还没走的人不少。这杀猪似的嚎叫穿透力极强,立刻引来了一群人。
“咋回事?谁掉茅坑了?”
“谁家孩子又淘气了?”
跑在最前头的工人,下意识以为又是哪家调皮的小子。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。
大冬天掉进粪坑,可不是闹著玩的。那冰碴子能把人活活冻死。
一群人咋咋呼呼衝到厕所门口。
一股足以把人当场送走的恶臭扑面而来。冲在最前头的人猛地一个急剎,差点把后面的人撞倒。
“哎呦我滴妈呀!这味儿……”
有人捂著鼻子往里探了探头。借著昏暗的光线,看清了粪坑里那两个狼狈至极的身影——以及站在墙角,裤子褪到一半,一脸劫后余生和尷尬的易中海。
“我滴个乖乖!你俩……你俩上厕所咋还掉里头了?!”
头一个看清的工人脱口而出,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下一秒,他毫不犹豫转身,撒腿就往外跑——纯粹是被那味儿熏出来的。
“別跑啊!快救救我俩!!!”
傻柱和贾东旭见人来了又跑,彻底慌了。两个人在粪坑里扑腾著,想爬又爬不上来,只能扯著嗓子,发出悽厉的呼救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覷。
那味儿实在太霸道,谁也不想靠近。
可毕竟是两条人命,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。
还是有个脑子灵光的,跑去杂物堆翻出两根长长的竹竿。又有人找来两块破木板。
大傢伙儿远远站著,用袖子或手死死堵住鼻子。眼睛被熏得直流泪,憋著气,七手八脚把竹竿伸过去,让两人抓住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这俩“粪人”从坑里拖出来。
贾东旭和傻柱瘫坐在厕所门口的泥地上。
浑身上下,滴著黑黄相间的粪水。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周围,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。却都自动保持著一个夸张的距离,指指点点。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嫌弃。
这事太稀罕了。
两个成年男人,光天化日之下,居然能双双掉进工厂的茅坑?简直是天下奇闻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杨厂长刚处理完手头的事,听到匯报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立刻抬脚往这边赶。
另一边,正在车间里核对数据的李建国,也听到了外头的骚动。他搁下手里的记录本,不紧不慢走出来,站在人群外围,朝那边瞥了一眼。
等杨厂长赶到时,现场已经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圈。
圈中心,是两个瘫坐在地、浑身污秽的身影。
空气中瀰漫的臭味,浓烈得仿佛有了实体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易中海站在靠近人群的边缘,离那两人远远的。脸色比苦瓜还难看。
“你看看你们,乾的这叫什么事!”
杨厂长一看到这幅场景,肺都快气炸了。指著三个人,手指都在抖:
“工作上偷奸耍滑,现在倒好,丟人丟到姥姥家了!都多大的人了?还要不要点脸?!”
傻柱和贾东旭本就又冷又怕又委屈,被厂长这么当眾一骂,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。半个字也不敢吭。
杨厂长骂了好一通,骂得口乾舌燥。最后疲惫又无奈地挥了挥手:
“行了!还坐在这儿干什么?展览吗?!”
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,精准地捕捉到缩在最后排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易中海。
“易师傅!人是你带出来的,跟他们也是一起的!等会儿你负责把他俩背回去!给我洗乾净了!”
撂下这句命令,杨厂长铁青著脸,袖子一甩,转身就走。
易中海站在原地,彻底傻了眼。
这两个人,现在就是两颗行走的生化炸弹。谁沾上谁倒霉。
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。可厂长金口玉言,当眾发了话,他能怎么办?况且他还是院里的一大爷,要是今天掉头就走,以后在这片儿,还有什么威信可言?
人群后方,李建国看著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还真是,天道好轮迴,恶人自有恶人磨。这俩落到这般田地,也算是咎由自取。
易中海在原地做了足足五分钟的心理建设。反覆深呼吸,憋著气,才终於挪动脚步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靠近那两人。
傻柱情况稍好。但身上的棉袄早已被粪水浸透,此刻被冷风一吹,冻得硬邦邦的,像穿了一副冰鎧甲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筛糠似的抖。
旁边的贾东旭,已经彻底晕过去了。他头一个掉下去,又被傻柱砸了一下,整个人在粪水里扑腾半天,灌了好几口“冰镇浓汤”。不知是冻的还是臭的,早就没了意识。
易中海咬著后槽牙,五官几乎拧在一起,强忍著翻江倒海的胃部抗议。在几个好心人帮忙抬来的木板上,把贾东旭放了上去。
傻柱也根本走不了路。易中海只能转过身,蹲下,把他背起来。
一行人,就这样以一种诡异又狼狈的姿態,往四合院的方向移动。
路上,趴在易中海背上的傻柱,冻得牙齿打颤。可心里的恨意,却像火一样烧。
“都他妈怪李建国那个王八蛋!要不是他,咱们今天能这样?!”
他咬牙切齿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易中海脚步一顿。
他之前光顾著难受和丟脸,没往深处想。现在傻柱这么一说,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。
他肠胃一向不错,今天怎么会突然闹腾得这么厉害?而且三个人同时倒霉,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
肯定是李建国那小子做了什么手脚!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易中海的眼神变得阴沉,怒气从心底升腾而起。甚至连背上傻柱传来的阵阵恶臭,都仿佛淡了许多。
也许是熏久了,鼻子已经麻木了吧。
“哎呦喂!我刚听说傻柱掉茅坑里了,还以为是有人瞎传,没想到是真的啊!”
一个尖利又夸张的声音,突然在前方响起。
许大茂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,正好拦在回院的路上。笑得前仰后合,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。
他这一嗓子,效果拔群。
之前没来得及去厂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,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头,然后快步跑出来。瞬间围成了一圈。
“许大茂!!!”
傻柱气得眼珠子都红了,趴在易中海背上剧烈挣扎,想要下去打人。
可他这一动,差点把年过半百的易中海晃趴下。
“哈哈哈!傻柱你是不是真傻?那茅坑才多大点地方,你居然能掉进去?!”
几个半大孩子不懂事,跟著许大茂鬨笑起来。笑声尖锐刺耳。
易中海和傻柱的脸,臊得像两块红布。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。
许大茂看他挣扎半天也下不来,更是得意。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,他岂能放过?
“傻柱,就你这样,以后还好意思回厂里食堂当大厨?”
“可千万別啊!大伙儿以后看见你,不得先吐三分钟?哪还有胃口吃饭!”
许大茂损起人来,句句诛心。
傻柱和易中海被说得根本抬不起头,只能加快脚步,灰溜溜地往家赶。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了四合院。
这一路,凡是碰到的人,都像见了鬼一样,捂著鼻子躲出三丈远。
进了胡同,遇到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四邻。
一看见贾东旭被抬著,傻柱被背著,这副惨状,立马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。大家纷纷凑过来,打听发生了什么事。
刚一靠近,那股隨风飘来的、仿佛有了形状的恶臭,就劝退了九成的人。
“哎呦!这是掉茅坑里啦?!”
“两个大人,咋还能犯这种错?”
“这得多埋汰啊!以后这院子可没法待了!”
巷子口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们,瞬间炸开了锅。兴奋地交头接耳,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。
易中海和傻柱听著这些议论,恨不得地上裂条缝,直接钻进去。脚下的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“行了行了,人送到了,我们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