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身影
食堂里的材料有限,肉也不多,但他愣是炒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火候,刀工,调味,每一样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过,少一分则欠。
几个专家吃得头都不抬,筷子使得飞快,碗里空了又添,添了又空,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
吃完饭,李建国去后厨门口跟南易打招呼。
南易赶紧迎出来,脸上带著点恭敬,还带著点小心,小心翼翼的,像怕得罪人。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又擦了擦,才伸出手来。
“李主任,吃好了?”
“不错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。
“好好干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南易的声音压低了点,凑近了些,能闻见他身上带著油烟味,还有葱花熗锅的香味。那味道混在一起,倒不难闻。
但他眼神里有点犹豫,欲言又止的,像有话不敢说,嘴张了张又闭上。
李建国看出来了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南易往四周看了看,看了两遍,確认没人注意,才把他拉到角落里。那角落堆著些杂物,有股霉味,还有烂菜叶子发酵的酸臭味。
“李主任,有件事我琢磨了一上午,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清查后厨物资——”
南易的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蚊子哼哼,不凑近了根本听不见,只有气流在嗓子眼里打转。
“发现咱们后厨每次给採购报的数,都比实际用掉的多。每天都有,不多,但每天都多,跟蚂蚁搬家似的,一点一点往外搬。”
李建国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有人在中间捞油水?”
南易点头,点得很重,脖子都快折了。
“做得挺隱蔽,量也不大。但每天都有,积少成多,绝对不是小数目。我估摸著,一个月下来,能顶我半年工资,说不定还不止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看著南易,目光沉下来,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这事先別声张。你去查清楚,把证据做实。要人证物证俱全,要板上钉钉,要钉死了动不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,沉甸甸的,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。
“要一锤定音,不能给別人翻身的机会,不能让他有蹦躂的空间。”
南易郑重地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,脑袋都快晃掉了。
“我知道了,李主任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建国从食堂出来,太阳正烈。
晒得人睁不开眼,晒得地面发烫,隔著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。他眯著眼往前走了一步,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,扯得很慢,像电影的慢镜头。
傻柱啊傻柱。
一直没抓著你的把柄。
没想到这次,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哼起了小曲,哼哼唧唧的,不成调,但能听出是高兴的,心情不错的。
远处,冶炼区的方向,傻柱正弯著腰搬矿石。他弯著腰,双手抱起一块矿石,直起腰,走几步,放下。重复,再重复,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后背的汗把衣裳洇透了一遍又一遍,干了湿,湿了干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渍,像地图上画的山川河流。
他还不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压过来。像天边的乌云,像远处的闷雷,一点一点靠近,越来越近,越来越沉。
易中海也在。
两个人同病相怜,在这苦力活里头熬著。谁也不说话,各干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又赶紧移开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今天的活比昨天顺手点,没再弄得一身伤。知道怎么使力了,知道怎么抱不容易掉,知道怎么走能省点劲。
但这活是真累。
纯粹的累。累到骨头缝里,累到抬不起胳膊,累到不想说话,累到脑子都不会转了。
傻柱把一块矿石扔进车里,哐当一声,震得车晃了晃,轮子在地上碾出两道印子。他喘著粗气骂了一句:“他奶奶的,李建国就是报復!杨厂长也向著他,凭什么?凭他长得好看?”
易中海没抬头。
他手上的动作不停,搬起一块矿石,码好,又搬起一块。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里挤出来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:“人家手里有本事。咱们什么都不是,就是两条狗,人家让干啥就得干啥。”
他把矿石码好,直起腰来,抹了把汗。汗珠子甩在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,很快又被太阳晒乾,只剩下一圈白印子。
“不想跟贾东旭一样被开除,就老实干活吧。別想那些没用的,想了也没用。”
傻柱的后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只是弯腰,继续搬,像个木头人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李建国推开了自家的门。
他的手在门锁上停了一下。
他早上出门的时候,锁的正面朝下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他锁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还想著下午早点回来,没事早点回。
现在,正面朝上。
有人进来过。
李建国的眼神变了。变得锐利,变得警惕,像只闻到陌生气味的野兽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。
他没急著进去,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。扫得很慢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连墙角都没放过。
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。椅子没动,桌子没动,柜子门关著,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。
他走进去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。看得仔细,看得认真,连柜子后面都探头看了看,床底下也趴著看了。
没丟东西。
等他推开书房的门,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那封信。
白信封,没有落款。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桌面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像一直在那等著。
他走过去坐下,拆开。撕口的时候很小心,一点一点撕,没撕坏信封。
一手娟秀的字。字跡很软,像人一样软,软得能掐出水来。
落款是两个字:怀茹。
李建国看完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约会?
约他晚上出去?
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扔,靠进椅背里。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秦淮茹长得是不错,这年头算是出挑的美人。皮肤白,眼睛大,腰细,走路带风,屁股一扭一扭的,能勾人魂。
但那又怎样?
皮囊而已。
他见过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。比他见过的矿石都多,比他在路上看见的人都多。
这么一个心思多的白莲花,他没什么兴趣。碰都不想碰,沾都不想沾,躲得越远越好。
他伸手要把信撕了。
手在半空停住。
就这么撕了,是不是太浪费了?
他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没什么人。几只鸡在墙角刨食,咕咕咕地叫,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。傻柱他们还没回来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李建国把信纸重新叠好,叠得整整齐齐,塞回信封,封口按严实。按了一遍,又按一遍,按得紧紧的,按得封口都黏在一起。
看著跟没拆过一样。
他拿著信出门,走到傻柱房间门口。
门没锁。虚掩著,露出一条缝,黑咕隆咚的看不见里头。
他也没进去。
只是弯下腰,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。信封贴著地面滑进去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老鼠爬过。
然后转身,回了自己屋。
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,傻柱拖著两条腿进了院子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挪,像腿上绑了沙袋。两条腿像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,在地上拖著走。
他连手都懒得抬,用脑袋顶著门推开。脑袋顶在门板上,用力,门开了,吱呀一声。
一低头,看见地上有东西。
白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,像会发光似的。
他捡起来,凑到眼前。
信封。
他拆开,展开信纸。纸有点皱,是被他捏的,捏出了一道道褶子。
只看了三行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“我艹!!”
他握著信纸的手在抖。抖了好几下,才稳住,像过了电似的。他把信纸凑近些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生怕看错了。
然后把信纸小心地叠好,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怀里,贴著胸口的位置。能感觉到信纸硌著肉,有点凉,但心是热的。
刚才还累得跟死狗似的,这会儿突然不累了。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,腿也不沉了,腰也不酸了,连眼睛都比刚才亮了。
他回了屋,翻出刮鬍刀,对著那面小镜子仔仔细细颳了鬍子。颳得很慢,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生怕刮破了皮。又打了盆水,把脸洗了一遍,洗得乾乾净净,还抹了点雪花膏。换了身乾净衣裳,对著镜子照了又照,左照右照,转著圈照。
天色暗下来。
秦淮茹坐在屋里,坐立不安。
她一会儿看看窗外,窗外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一会儿看看门口,门口也没动静,黑洞洞的。手指绞著衣角,绞得衣角都皱了,皱成一团。
贾张氏斜了她一眼,嗤地笑出声。
“咋的?还真想自己去?”
秦淮茹脸一红,声音都高了点,又尖又细:“妈,您说什么呢?我跟东旭都结婚多久了,孩子都多大了,我能是那种人?”
贾张氏嘴角扯了扯,扯出一个说不清的笑,皮笑肉不笑的。
“行了,我又没说啥,你急什么?急什么急?”
她把针线往筐里一扔,站起来。椅子被她带得晃了晃,差点倒了。
“今天晚上不用你去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
“啊?”
贾张氏瞥了她一眼。
“我去。”
秦淮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。
“妈,您去……那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?您这岁数,这长相,这身段,谁能认不出来?”
贾张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。
“大半夜的,黑灯瞎火,谁能看出来?又不是点著灯看,又不是拿著放大镜看。模模糊糊的,谁能看清是谁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点,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回味,又像是期待,还带著点羞涩。
“那人长得不错,就这么放著,可惜了。”
秦淮茹的脸更红了。红得像烧起来的炭,像天边的晚霞。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脚尖。
贾张氏已经开始收拾自己。
她把头髮拢了拢,弄成秦淮茹平时梳的样子,又对著镜子照了照,左照右照。换了件深色的衣裳,深蓝色的,在夜里看不出来,跟夜色融为一体。
对著镜子照了又照,哼著小曲出了门。小曲哼得断断续续,不成调,但能听出是高兴的,心里美的。
傻柱已经在后院等著了。
鸡窝旁边,是整个大院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有股鸡粪味,但没人会往这边看,没人会往这边来。
他站在阴影里,身子贴著墙,眼睛盯著前院的方向。盯得眼珠子都酸了,也不敢眨,生怕错过。
远远的,一个身影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