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打三关
可假秀英进班的时候就说了,卖艺不卖身,班主也是个明白人,点头应了,如此得罪了不少人,每天都有不少泼皮无赖来捣乱,今儿砸场子,明儿堵后门,后儿个又往台上扔烂菜帮子,眼瞅著在当地混不下去了,班主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满嘴起燎泡。
他把戏班里的人叫到一块儿,一合计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乾脆“打三关”。
所谓“打三关”,是这年月江湖艺人想要成名成角儿的一个说法,三关指的是京城、天津卫、济南府。无论是唱戏的、说书的,还是南来的、北往的,只要在这三个地方立了足,都不用自己吆喝,老百姓就能替你传名,所以打成了三关,可以名传天下,后半辈子躺著数钱!
再者说,艺人们也不能老守著一个地方,演久了观眾就腻了,必须经常挪动。
眾人定了章程,先闯天津卫,再下济南府,最后上京城。
可天津卫打明成祖设卫筑城以来,九河下梢,水陆码头,漕运发达,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这儿淌,又是京畿要衝,离北京城二百多里地,皇上吃的喝的、穿的用的,哪样不得打天津卫过?致使百业兴旺,人烟稠密,养活了数不清的买卖人。
在这个一等一的大码头上,吃开口饭的艺人扎堆儿,到处都是玩意儿窝子,要是打南门进,走不了几步,就能听见这边唱梆子,那边拉二胡,前头说书的拍醒木,后头相声的抖包袱,大到茶楼书场,台上有板有眼,台下有茶有点,小到路边支个棚帐,摆几条板凳,也能混个温饱,更有那穷的,乾脆撂地画锅,往地上一杵,张嘴就来。
整个天津卫指著唱戏、说书吃饭的,有名有號的不下几百位,没名没號的更数不清,这里头那真是藏龙臥虎,別看有些老几位穿得破破烂烂,蹲在墙根儿晒太阳,一开腔,那嗓子能震下房樑上的灰,瞅著不起眼的乾瘦老头儿,醒木一拍,能把人说得三天三宿睡不著觉。
天津卫的玩意儿,就是这么硬气!
鸣凤班一进城,心里头直打鼓,他们琢磨著靠著假秀英这个台柱子,挣著钱了皆大欢喜,要是败走麦城,一个大子儿落不下,空著手回去,那也只能自认倒霉,谁让咱没那金刚钻呢?
谁承想,假秀英这名儿不响、腕儿不大,能耐却压人,再加上她生得俊,那模样儿往台上一站,台底下眼珠子全粘她身上了,嗓子又脆生,还又有一双勾魂的凤眼,顾盼之间,跟鉤子似的,勾得台下那些老爷少爷们心里直痒痒,这么个角儿,怎么会不叫座?瞬间一炮而红!
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,爭相邀请她去开堂会,今儿张家唱堂会,明儿李家摆宴席,后儿个王家又递帖子,那赏钱跟下雨似的往下掉,帮整个戏班挣得盆满钵满。
鸣凤班上下,也是一个三九天穿单褂——抖起来了,一个个穿的时兴,打扮得体面,走在大街上腰板挺得笔直,老家那乡下脑壳的日子,谁还记得?谁还愿意回去?
这一下,可就在天津卫扎下根了。
可假秀英这么个水灵灵的角儿,怎么就没让当地那些有钱有势的欺负了去呢?
还不是这时节,男扮女装唱戏的比比皆是,好些唱旦角的男戏子,下了台走道儿扭扭捏捏,说话细声细气,比女人还女人,加之保养得当,肤如凝脂、肉酥骨软,小脸蛋儿也是一掐一兜水儿,专门有一路听戏的大爷得意这一口儿,反正吹了灯盖上被,睡谁不是睡?啥洞不是进?
有这么一层,假秀英虽是女儿身,反倒没人往那上头想了,也算是阴差阳错,躲过一劫。
恰好这日子口,麻袋王王长贵正好过五十岁寿辰,他又是个爱听戏的票友,听说外地来了个鸣凤班,出了位“假秀英”,戏唱得好,人模样也俊,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,痒得不行,特地提前去了戏楼打前站,想亲眼瞧瞧这角儿到底有多大的道行,能让满城的老少爷们著迷。
待王长贵进得戏园子,门口站著的茶房点头哈腰往里请,落了座,一壶热茶端上来,紧跟著黑白瓜子、盐炒小花生、松子核桃仁,各式各样的小点心,外加乾果蜜饯,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桌子。
过不多时,锣鼓场面紧催,上场门的布帘子一挑,一个妖妖嬈嬈的小角儿款款登场,来到台口水袖一甩,先亮了个相。
王长贵暗暗称讚,好一个女戏子,太俊了,容貌、身段、扮相俱佳,十八九岁的年纪,柳眉凤眼,通关鼻樑,齿白唇红,高颧骨尖下頦,一张鹅蛋脸淡施香粉、轻涂胭脂,乌黑油亮的髮髻盘在脑后,鬢边插一朵雪白如玉的芭兰花,眉心上还有颗红珊瑚似的硃砂小痣,明艷得晃人眼,妖嬈得勾人魂。
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一屋子妻妾,虽说俊秀相当,可跟台上这位一比,那妖嬈嫵媚劲儿,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。
台上那小角儿一个亮相,紧跟著自报家门“假秀英”,开口一唱,更了不得,起调甩板,嫻熟老道,行腔吐字,似珠落玉盘,脆生生往人耳朵里钻,听得人浑身酥麻,脚指头直抓鞋底。
王长贵是越看越著迷,三魂七魄跟让鉤子鉤走了一半多,险些將俩眼珠子瞪了出来,恨不得贴到台上去,嘴角掛著瓜子皮,忘了吐,手里端著茶碗,忘了喝,台上假秀英连唱三段,他愣是一动不动,跟让人点了穴似的。
直到那小角儿打恭下台,扭腰摆胯往后台一走,从背后看,那身段更是玲瓏窈窕、可人疼得很,真可谓“裊裊身影动,飘飘下凌霄”。
台底下可就热闹了,有钱的老板们紧著往台上送花篮,左边右边摆得满满当当,都快没下脚的地方了,这里头,十有八九是別有用心的居多,这帮人听戏讲究“捧角儿”,往台上送花篮、扔金银、拋首饰,一个人包下半场的票,一来是当眾摆阔,让满园子的人都知道他有钱,二来嘛,说白了,就是为了把角儿带回去睡觉。